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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乡（第1页）

齐圣三年立秋之前，我终于回到了静云山下的李家村。

两人一骑，有时小艾骑着，有时我骑，轮换着走路，缓缓而行，花了三个月零五天。

小艾这孩子，长到十一岁从未出过家门，此番颇受了些风餐露宿之苦，却也并无怨言。事实上，自从那一夜，我将他从他母亲怀中扯起来之后，他便再不曾说过一句怨言。从前那个虽然乖觉可有时也不免在我耳边偷偷唠叨那些“坏人”的小艾，仿佛一夜之间，长成了。我问他，你要不要跟我走？他说，好，没有回头。三个月零五天。

带着这样一个没有怨言的孩子，我又怎么能显出我的烦恼来。

我不是不踌躇的。虽然我喜欢小孩，可是仅限于那些被人照顾好了，吃饱喝足香香嫩嫩撒娇玩闹的小朋友。现在突然之间，我要负责他的吃饭穿衣，负责教他长大成人，也许将来还要负责给他讨媳妇。这责任太大。我走在路上，回头看在马上坐得有模有样的小艾，心里说，幸好，他已经十一岁，不需要再把屎把尿，夜半喂食，不然，我一定要疯掉。

村口的银杏树已经在望。

我回头对小艾笑一笑：小艾，先下马吧。进村前，我们得先去一个地方。

左手牵着小艾，右手拉着缰绳，顺着小李溪，远远绕着村往东。静云山静静地看着我。我心说，不好意思啊，我就这样回来了。山脚的坟地早已面目全非，我领着小艾在一个个小丘包中间穿行，十年来，这里应该又躺下了不少乡老，或者我认识，或者我已经不认识。不过，那块断碑，到底还在。我过去，跪下磕了三个头。拉过小艾来，说：“当年，我是被义母捡来的，十年前她躺到了这里，我便走了，如今我带了你回来，还在这里过日子。将来你长大了，自己要走也可以。只是这村里也有些不容人的人，你或者愿意在人前叫我一声母亲，免得他人多嘴？”小艾迟疑了半晌，轻轻在我旁边跪下，也磕了三个头，对着断碑说：“孙子小艾，随母亲回来看您。”秋风在荒草间戚戚。忽然，我便潸然泪下。

李家村依稀仍是我十年前走的样子。村口银杏的树皮不过更斑驳了些，东平、东生两家的矮墙小院仍然并靠着，只是两扇木门都老旧了。我默默穿行在当年曾赤脚奔过的小路上，好像睬得过去的日子吱吱地醒过来，路旁旧识的房屋似乎也朦胧地瞪着我这个陌生的还乡者。

我握紧了小艾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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